桂连抿着嘴不作声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甚得劲，便搭讪着去拨炭盆中的火，加了两块“银骨炭”在上面，轻轻用嘴去，想把火得旺些。

“你看！”他指着一行字说“李师傅给打的圈。”

“太后呢，跟她怎么说？”

“喳！”小李这样答应着，一时想不起什么地方有这玩意？

皇帝最心醉于她这神，就那么一瞬的工夫，可以惹得他想好半天，而每次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拉着她的手坐在一起，低声谈些什么。无奈小李他们虽不在屋内，却在廊下，一举一动都让人悄悄地看着，他不能没有顾忌。

不多片刻，取来两个梨木的小柜，每个柜有十五个小屉，每屉一韵目“上平”从“一东”到“十五删”“下平”从“一先”到“十五咸”都在屉上刻着字。

“那好！你带着小李，跟玉去要。”

桂连还是第一次看见皇帝诗，也不知诗是怎么法，该如何伺候？便笑着问：“该替万岁爷拿什么呀？”

“那…，”桂连指着诗稿说“万岁爷就兴兴诗吧！”

把诗韵牌取来。”

桂连很不安，懊悔，不该谈到大格格，把皇帝很好的兴致，一扫无余。于是怯怯地问：“万岁爷没有生才的气？”

小李是在等着他这一问，不慌不忙地答：“才在想，快去不用！才只有两条，跑得再快，路远了，还是快不了，怕万岁爷等得心烦，所以才在想，近那儿有？想定了一拿就是。”

“先替我把书包拿来！”

“今年可得好好儿过个年了。”慈禧太后终于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话说了来。

“才也闹不清是四还是七？反正一东、二冬是记得清楚的。”桂连答“才在库房里见过这个东西。”

“快去啊！”皇帝大声促。

这一说却把皇帝惹笑了：“你说得倒容易！那能想兴就兴，要诗就诗？”

打密圈自然是功课好，桂连便说：“那得给万岁爷叩喜！”

“哭了没有？”

“想到那会儿？你就想躲懒，没话找话。快！上养心殿取。”皇帝告诫“别拿错了，要‘平声’的，看那‘一东、二冬’，‘一先、二萧’的就是。”

“慢着！”是桂连的声音，因为清脆无比，所以室内室外无不注意，等小李站住脚，回来望时，只见她比着手势在问皇帝：“是不是那么大，那么的小柜，有好些个小屉，上面刻的字，什么‘一东、二冬、三江、四’的？”

这当然不会有好言好语。皇帝偏着，皱着眉，用表示不耐烦的重浊的声音问：“怎么啦？”

这就表示遵行旨意有了窒碍。皇帝很明白，如果再呵斥督促，小李就要想办法搪了，那些希奇古怪的搪，能教人吃了亏还不能骂他，只有气得摔东西。所以，最实惠的置，是先问一问他有何难？

“太后没有说什么，只陪着大格格淌泪。”

“喳！”小李无奈，只好移动脚步了。

这是皇帝的贴，她也从没有见他对别的女，说过这样的话，心中不由得浮起无限激，站起来，光瞟过，带着那无可言喻的、受若惊的神。

“别那么着！”皇帝警告她说：“回会闹疼。”

“有七八天了，那天午间来的，万岁爷在书房里。”

她一面说，一面蹲下去请安。手中一块月白绣绸的手绢，自然而然地一扬，散一极的香味。

定下心来诗吧！他自己对自己说，然后喊：“小李！

绥寿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，一见皇帝来了，便让桂连去当差，连磨墨伺候皇帝写字读书，都是她的差使。

“是外国来的香。”桂连答“大格格赏的，说不能多用，大格格说她今年夏天打破了一瓶，到现在屋里还是香的。”

接着便念他开笔的第一首诗，是首五绝，诗题叫《寒梅》，李鸿藻在“百皆未放，一树独先开”这两句上，打了密圈。

那当然只有让恭王去劝他。过了几天，恭王复奏，说曾国藩已到内阁和翰林院上任，分别就了武英殿大学士和翰林院掌院学士，答应过了年到开印的时候，京到保定接直督的关防。听这一说，两太后才算放心。

皇帝诧异：“大格格来过了？多早晚的事，怎么我不知？”

“快去！”皇帝促。

于是桂连把皇帝的黄缎绣龙的书包拿了来，放在书桌上，打开它。皇帝取一本黄绫面，红绫题签的“诗稿”本来，翻开第一页，自己轻轻念着，摇晃脑地，颇为得意。

原来就因为洪杨、捻军两大祸患消弭，决定自军兴以来暂停的若庆典筵宴，一概恢复。现在有了慈禧太后这句话，内踵事增华，特别显得闹。但是，皇帝的功课，两太后仍旧查得很，因为李鸿藻已经照常值，翁同和亦已由常熟回京销假，升了国监祭酒，依然值弘德殿。师傅既已到齐，正该加用功，所以直到腊月二十七，才传懿旨放年学。

“我生你什么气？”

每年这难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，皇帝总是漫无目标地东游西逛，与小太监在一起耗费掉，而这年不同了，变得文静了。一早起，先到慈禧太后里问安，然后到了慈安太后那里，就留着不走了。

“对了！”皇帝有意外的欣喜，不由得提了声音“不过，不是‘四’，是‘七’。”

“唉！”皇帝的神情异常不愉“你别说了！”

“今天我要诗。”皇帝老气横秋地说“师傅留下来两个题目，一开年就要卷。”

“喳！”小李响亮地回答，而且把脯得很，但脚下却不动。

“我也听来了，他老说办不好，又说力差，不能多说话，多见下。”慈安太后答“得有个人劝劝他才好。”

“怎么不哭？额驸的病又重了！”桂连皱着眉说。

“好香！”皇帝有些心神飘“你那手绢儿上是什么香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