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韩锷与余小计这一路行来，半月前已到了天境内。天的城池颇为废旧，荒城瘦、刁斗久弃，戌楼颓败、护河涸。这一副荒凉景象不知怎么却颇和韩锷心境，当即问了小计，就在这里歇息了下来。

小计说得不错，天一带虽地段荒凉，但乐风甚盛。这里本就是西域音乐东传的要冲——陇中之地，河州、凉州都以乐风之盛名甲海内的。他们住在这城外，从旦至暮，就时闻铙歌之声。短箫铙歌与鼓之乐都缘起于“上乐”，也算军乐，于昭武九姓，刚健朴质，生意颇，远非长安城中那质木无味徒炫声技之乐声可比，较之洛城中的绮靡华丽、繁复缛杂的调也更和韩锷。所以他这些天偶然兴动，倒时常鼻里哼哼些刚听来的小调。小计人乖，估摸到他锷哥所好，所以才想起给他雕这么个笛。

韩锷这么一想，果然心思就被他岔开。见他不声，小计已呼一声，放了索的猢狲般的一而退，一钻到屋里，去寻他的小刀小锉去。

韩锷不由摇苦笑，心中发狠：下次一定要虎下脸来，不容这小孩儿这么轻易逃了去！心中却茫茫然一下——自己真的发得下这个狠来吗？其实，就算教小计练到自己这样，又有何用？自己就算于技击一，已窥堂奥，又对自己的人生济得甚事？倒是边所见那些平平常常的人还过得自在滋一些。就是愁苦，也有一份自己这伤于苦执的人所求之不得的自释与开解。何况——他心里一叹：技击之术，越行越难，自己还不是屡战屡败？不提那芙蓉园中一会，不提卫衿，单只俞九阙那“上帝闭九阍”的心法路数，自己终此一生，就真的能冲破那一败的禁厄吗？

有凉州，也离这儿不远。他们都是从那儿学来的好手艺。锷哥你看，很费了我一些的工夫呢，你到底喜不喜？”

韩锷幼居太乙峰时，孤独寂寞，没有玩伴，偶得了个笛学着过，所以颇明笛艺。这时垂看去，只见那羊骨确实相当不错，白惨惨的，里面又透着一牙黄，打磨得甚费工夫，小计还用从铜坊匠人舅舅那里学来的手艺细细地在上面雕了一饰，当真致好看。那笛儿见着就要完工了，上面一共五个孔，位置也恰当，足可以见他的一片心思。

他们此行本没有目的。这一耽搁，没想就耽搁下了。他们住的地方叫九斗村，侧近城廓。这里靠近渭，四周都是黄土，旱少雨，土地贫瘠，又是原上的平原，昼夜温差很大，风景平淡。他没事时想起答应余小计的话，就开始教他些门功夫以消愁破闷。

小计屋拿了工，搬了个小杌来，却发现院内韩锷已经不在，看看天已薄暮，就知他又到那荒城的城听那老人埙了。

每到傍暮时分，韩锷就会去村外不远的荒废的城墙上小坐坐。日久了，还在那识得了一个老人。其实两人还并未说过话。那老人总是一短衣黄帽，帽沿下的鬓角微白，一双胳膊上却犹健。每到晚上，他常在城堞边上埙。

天城的城墙边倒也不是没有景致。尢其在这近五月的傍晚，举目望

埙本是最古老的乐之一了，用陶土烧制，有三孔的，有五孔的。因为孔少，音阶也少，曲调变化更少。但倚着这么个荒城废池，坐在城堞上那么茫茫然地听开去，音调虽略嫌单调些，但绵长悠远，哇呜哇呜，听起来倒别有一繁音骤响所远不能及的古迈韵。